論文緊箍咒念痛了誰:“學生痛不欲生教師生無可戀”

  論文“緊箍咒”念痛了誰

  對於不少即將畢業的大學生來説,現在正是提交畢業論文、準備答辯的時間。最後一年的春天,總會讓人格外的印象深刻。在論文中“苦苦掙扎”的他們,將“論文”看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2004年3月29日,本報記者的一篇《本科畢業論文摻水嚴重能否取消》就引起了高教界的一場大討論:一方認為本科生畢業論文質量低下,抄襲成風,而且本科生就業壓力大,教師的時間與精力有限,建議取消本科生畢業論文;而另一方則認為,畢業論文是檢驗大學4年學習的最好方式,不應該取消。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調查發現,2014年,以華東師大為代表的幾所學校就在這方面進行了嘗試,比如以畢業設計、發表新聞作品或調研報告等形式代替畢業論文。此外,温州大學為鼓勵學生創業,可以用創業成果來代替畢業論文。在一些理工科學校,學生在校期間獲得發明專利授權的,可以與畢業論文等值替換,引導學生將發明創造申請專利保護。但無論如何,真正寫好一篇學術論文,其效果往往勝過一個學期的課程學習。因為畢業論文的寫作,往往能更充分、有效地促使學生將4年來的知識進行系統化的梳理。

  如果短期內無法取消本科學術論文,正苦思冥想抓耳撓腮的大學生該怎麼辦?

  因此,不少學生、高校教師、教育專家都意識到,一些大學生科學寫作能力的欠缺是導致他們“不會寫論文”的主要原因,而科學寫作能力不僅需要專業技巧,還需要一定的科學思維。

  論文,念起了大學的“緊箍咒”

  “凌晨兩點半,我還開着燈,望着滿屏幕飛舞跳動的論文。我心裏有多苦,我自己多清楚……寫到天昏地暗,寫到頭腦發昏……”最近,某高校大四學生創作的歌曲《不想寫論文》突然走紅網絡。

  當搜索“畢業論文為什麼這麼難”,大概可以找到3930萬條相關網頁,但是再多的招數對於大學生來説都像是“浮雲”。不少大學生都有這樣的體會,“學校教了我們很多東西,卻沒有教會我怎麼找選題,怎麼查文獻,怎麼寫論文”……

  來自煙台大學新聞學專業的大四學生張小菊就是這樣一個例子。身處畢業季的她,最頭疼的事就是寫論文和找工作。

  “畢業論文就像‘緊箍咒’。”談到為什麼會感到論文這麼難寫,張小菊大概可以通過寫一篇論文來陳述這説不盡的原因。

  “可能是我的學術能力不夠,水平不足,不過説到底終究是讀書少了。好多的選題似乎很熱門,但是對社會毫無促進作用。在學術論文寫作中,對研究對象的分析比較難,分析的論據不好找……事實上很多的研究都是在應付,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張小菊説。

  在學習上一直追求完美的她希望自己的論文做到可讀性和嚴謹性的平衡,能夠寫得生動幽默,而不是教條主義。但“有限的能力和經驗”讓她短時間內無法達到自己的期望,隨着“Deadline”(截止日期)的臨近,張小菊只能硬着頭皮“生寫”。

  張小菊表示:“我寫作上的方法和技巧,基本上都是從別人的論文中學習的,導師也會給我一些零碎的指導意見,比如會幫助找論文中的邏輯關係。但我覺得自己可能還是對學術研究的投入不夠,如果有一個系統的論文寫作學習過程,落筆會輕鬆很多。”

  對於在北京市某知名高校學習外語類專業的左藝來説,畢業論文要求是外語寫作,但是研究方向不限。大學4年一直在背單詞、聽聽力、練口語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可以“研究”什麼。

  “我只能選擇一個我比較感興趣的傳媒領域話題,但我是個門外漢,平常我們最多就是寫寫外語作文,對於論文,我連寫出一個原創的句子都很難。現在我們都抱着之前學長學姐的論文臨時抱佛腳,照着樣子寫。”左藝説。

  對於理工科學生來説,有了實驗的數據基礎,寫論文仍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中國傳媒大學計算數學專業的一位學生表示,自己目前正做一篇有關水資源短缺的定量分析研究論文。“這方面的論文需要做大量的數據分析,還要進行編程運算。與文科學術論文相比,理科的學術論文更多的是實驗應用方向的。我認為寫一篇論文最大的困難是尋找創新點,以及複雜的數據分析”。

  指導教師:他們“痛不欲生”,我們“生無可戀”

  在焦頭爛額的“論文大戰”中,許多大學生表示,寫論文這項從來沒有接觸過、練習過的“技能”,學校似乎是默認每一個人都會的。而對於高校教師來説,指導這樣一群沒有經驗的大學生在臨近畢業的時候完成一篇成熟的大論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不願意寫論文,你以為我願意改嗎?”每年的春天,這句話大概成為所有大學老師的內心寫照。

  一位來自北京某知名高校的教師不久前在朋友圈中寫道:“又到了一年的春天,本應享受生活的時節,卻陷入指導研究生論文寫作的循環,不明白為什麼學生們都到研究生了仍然沒有基本的論文寫作能力,每年都是從零開始,操碎了心!”

  在網絡上,大學教師關於指導學生寫論文的吐槽也比比皆是:“他覺得痛不欲生,我還覺得生無可戀。”“指導論文是一個修仙成佛的過程,從最開始的氣到心塞吐血,到最後心平氣和笑對一切……感覺指導完論文整個人生境界都昇華了”“經常幫學生改着改着論文,就不知不覺重新寫了一篇。”“要麼根據內容改標題,要麼根據標題改內容,已經不知道對多少學生説過這樣的話了。”……

  來自煙台大學人文學院的副教授李軼在教學崗位上多年,談到現在大學生寫論文下筆困難的問題,想到了最近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

  “有一個同學寫論文的時候也不聯繫指導老師,後來指導老師終於找到她。她當時就哭,説自己壓力大,抑鬱了,怎麼也寫不出來。”最後,這位同學在老師的幫助下才完成論文,從框架到每個小標題,再到後面的內容修改,都需要老師幫助才能完成。

  李軼説:“這種極端的例子不算普遍,但是普遍的現象是,很多大學生在大學期間都不知道該怎麼寫論文,他們沒有經過嚴格的學術訓練。”

  在北京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姜申看來,大學生寫論文下筆困難的情況比比皆是,“感覺學生不太會設計論文,總是一種作業思維——我交了,雖然不是很好,但也不至於不及格,你給個60分就可以了,不要再讓我改了。”

  對於這種應付了事的做學術論文的心態,除了惰性,姜申分析還存在幾層問題:“一、不做文獻積累,不了解前人的學術成果;二、教科書口吻,想當然,缺乏分析討論;三、框架不行,行文沒有遞進關係;四、題目普遍太大,文字撐不起來,內容太淺表,沒有論點;五、舉例單一,形成孤證。”

  大學應加強對學生科學批判思維的培養

  雖然近年來有聲音指出,不應讓畢業論文這種形式成為大學生畢業的唯一“準出證”,但就目前看來,論文寫作仍是一項有效的檢驗學生學術能力的方式。那麼,對於這個大多學生必須經歷的過程,不少高校教師認為,大學應加強對於學生科學批判思維的培養,或是設立專門的科學寫作課程。

  對此,中國科學院大學學術委員會副主任、中科院院士席南華在不久前的一次報告中指出,一直以來,外國大學對於科學寫作非常重視,他們一般設有“大學寫作”課程,但是我們國家並沒有相關的課程。

  “我發現,我們的學生不會寫別人的話,也不會寫自己的話,他們不知道自己要説什麼,論文寫作功底非常差。他們沒有科學批判思維,也缺少分析性閲讀等訓練。”席南華説。

  席南華表示,“最近國科大打算開設這樣一門‘大學寫作’課程,但是我們請人教課的時候就發現,國內沒有大學開過這門課,有的學校雖然開設了應用寫作,但是沒有開設針對學術論文的寫作課程。”

  據了解,如今一些高校已經開始探索設立與科學寫作相關的課程,例如復旦大學研究生院曾開設一門暑期課程“科學研究方法與論文寫作”,得到了不少學生的好評。授課教師、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盧寶榮已經堅持開設這門課程十餘年,選修這門課程的同學有來自本校和外校的學生,遍佈文、理、工、商、醫等多種專業,從本科生到博士生都來聽課。

  此外,李軼認為,學生還需要從中小學開始培養獨立思考能力和批判性的思維,只有這樣才能夠在大學的時候需要寫論文的情況下能寫出來。

  “寫論文,本質上是一種批判性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能力不是可以僅僅通過開設幾門課程解決的。治標的話,可以開設一些學術寫作訓練課和本學科的研究方法類的課程。但是每一個學科都有自己基礎的研究方法,只有掌握方法才能做研究。要想治本還是要回到長期的思維訓練上來。”李軼説。

  而姜申認為,學寫論文要從興趣開始,有興趣才會鑽研和積累,形成例證和分論點,才有論文的雛形。“寫論文離不開科學思維能力,但這種思維能力應該是開放的,方法只是框架,太嚴苛就八股了,學術思維方式培養還要注意不能禁錮學生思考的多樣性”。

  (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學生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張韋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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